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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力斌:新媒體時代的詩歌奇觀
日期:2016/5/16 字體: 】 閱讀:

 

新媒體時代的詩歌奇觀

——2015年詩歌綜述

師力斌

 

    若論2015年詩歌,首先是這樣兩個熱詞,工人的詩,農民的詩。打工工人的詩和農民余秀華的詩!肮まr”率先在詩歌中被重新發現。其次,“詩歌活動”替代“詩歌運動”成為詩歌運作新的歷史特征。再次是優秀詩歌重啟“我與我們”的對話。第四,“新詩的底線”到底在哪。另外一些重要話題,比如女性詩歌,校園詩歌,XX后詩歌,微信詩歌,朗誦詩歌等,或一筆帶過,或留待他人討論。

  
    每一樹葉的正面和反面,都被詩人寫過了

    詩歌生產進入海量時代!段男牡颀垺酚醒,“夫銓序一文為易,彌綸群言為難!币援斚略姼璧哪戤a量,本文只能是掛一漏萬。孫紹振《當前新詩的命運問題》一文寫道:“一方面可以說空前的繁榮,正式的和民間的新詩刊物紛至沓來、新詩集公開出版的和自費印行的,再加上網絡詩歌,可謂鋪天蓋地。五花八門的大獎(大量是民間的),令人眼花繚亂,風起云涌的詩歌筆會、朗誦會,從縣級的到省市級的層出不窮。在大學里,碩士、博士論文的選題,新詩是長盛不衰的熱門。沒有一個時代,詩的產量(或者說新詩的GDP)加上新詩的理論研究,達到這樣天花亂墜的程度,相對于詩歌在西方世界,西方大學里,備受冷落的狀況,中國新詩人的數量完全可以說世界第一?鋸埖卣f,每一樹葉的正面和反面,都被詩人寫過了!
    “每一樹葉的正面和反面,都被詩人寫過了”,的確是對當今詩歌生產力的生動描述。但是,孫紹振這位曾經為朦朧詩搖旗吶喊的詩壇保護神,如今對詩歌充滿了憂慮!懂斍靶略姷拿\問題》寫道:“另一方面,不能不承認,新詩和讀者的距離,這幾年雖然有所縮短,但是仍然相當遙遠,舊的愛好者相繼老去,新一代的愛好者又為圖像為主的新媒體所吸引。這就產生了一個現象,新詩的作者群體幾乎與讀者群體相等。新詩的經典,并沒有因為數量的瘋漲,在質量上有顯著的提高。北島在第一屆中坤國際詩歌獎的獲獎感言中認為,‘四十年后的今天,漢語詩歌再度危機四伏。由于商業化與體制化合圍的銅墻鐵壁,由于全球化導致地方性差異的消失,由于新媒體所帶來的新洗腦方式,漢語在解放的狂歡中耗盡能量而走向衰竭!薄啊姼枧c世界無關,與人類的苦難經驗無關,因而失去命名的功能及精神向度。這甚至比四十年前的危機更可怕! 
    新詩似乎既好得很,也糟得很。2015年是《新青年》雜志創刊一百周年,也是胡適第一首白話新詩《兩只蝴蝶》發表99周年,虛歲一百周年。新詩百年,大眾眾說紛紜,對新詩說三道四,詩歌專家也憂心忡忡,新詩確實是到了在理論上認真清理、總結的時候了。只要持續關注近十年的新詩,就會對詩歌充滿信心。然而,人們對詩歌的盲目低估相當普遍,相當多的人的詩歌知識停留在李白、杜甫、冰心、徐志摩、席慕蓉、趙麗華,對新詩持圍觀立場,不愿聞其詳,只想看熱鬧。
    即使以一年詩歌為切片觀察,結論也是,好得很,而不是糟得很。對于詩歌史來說,有好的部分就足夠了。完全可以說,新詩進入了歷史上的黃金時代。2015年年初的一條消息,頗能說明詩歌界的小興奮和上揚勢頭。這條名為《詩壇名家福州論詩:互聯網促發中國詩歌復興》的消息說,“‘我們的詩歌正在復蘇!@似乎成為中國詩歌愛好者之間一個暗潮涌動的秘密!边@條消息羅列了諸種詩歌復蘇的跡象,諸如頻頻落地的詩會活動,詩歌刊物層出不窮,一年舉辦多場大型詩會,以及“天涯詩會”巨大的瀏覽量,公眾微信號“為你讀詩”的60萬粉絲等等,以佐證“詩歌正在走向復興”。  這條消息至少說明,新詩在生產、傳播、消費方面都有了全新的平臺和業績。還有許多被忽略的復興跡象。木心《從前慢》、葉芝《當你老了》兩首詩上春晚,引發了一陣詩歌消費熱潮!懂斈憷狭恕繁挥^眾封為“催淚佳作”,又充分說明詩歌心靈雞湯的消費潛力。詩人汪國真的去逝,引起廣泛關注。女性詩人的創作令人矚目,余秀華的兩部詩集自不必說,王小妮、翟永明、安琪、路也等一大批實力派而非偶像派女詩人推出了重要作品。娜仁琪琪格主編的大型女性詩叢《詩歌風賞》推出兩本女性詩選,七十余位詩人。這套叢書之前已經編選出版了6本。今年是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0周年,抗戰詩歌成為文學期刊的必備欄目,數量眾多,既顯示了時事詩歌的快捷優勢,表達了大眾空前的民族主義訴求,但同時也難免面孔陳舊、流于一般的藝術困境。真正有份量的詩歌常常流落在低調的寫作中!对娍贰缎切恰返裙_發行的文學期刊、多如牛毛的民刊、出版社以及那些優秀的博客、微博、微信等新媒體平臺,都是藏龍臥虎之地。不乏好詩,奇缺批評發現!豆饷魅請蟆返囊粍t消息標題很形象:中國詩人終于在大學里有一個院子了。  北大詩歌研究院4月26日的開園儀式,盡管有院無錢,也可算是對詩歌復興的沉穩回應。

    新媒體時代的詩歌奇觀:工人的詩與農民的

    余秀華的走紅創造了新媒體時代的詩歌奇跡。從2015年1月16日到2月1日,僅僅16天時間(從2015年1月15日沈睿發博文贊美余秀華始,到2月1日余秀華第一本詩集出版止),這位湖北鐘祥的地地道道的農民,成了家喻戶曉的詩歌明星!洞┻^大半個中國去睡你》一詩爆紅網絡。記者踏破門檻,報道鋪天蓋地。出版詩集,當選縣作協副主席,奇跡發生于一夜之間。余秀華詩歌最早公開發表在《詩刊》,沒有引起什么注意!对娍肺⑿呸D發后,引起關注。1月15日,美國華人沈睿在新浪博客上發表文章《搖搖晃晃來到人間》,高度稱贊,稱她“是中國的狄金森”。很快,各大媒體紛紛轉載余秀華詩歌,《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廣泛傳播。媒體的興奮點各不相同。有的強調“中國的艾米麗•狄金森”,有的聚焦“腦癱女詩人”,更多的則是津津于“去睡你”。有兩篇網絡文章起到了推波助瀾作用,一是1月20日臧棣發在微博的《臧棣訪談:關于余秀華,真正的問題是,不是我們怎么看她,而是我們怎么反思我們自己》,有一句話說“她的詩,我覺得,最大的特色,就是寫得比北島好!倍巧蚝撇ǖ牟┛臀恼隆队嘈闳A的詩寫得并不好》。兩個詩歌名人截然相反的評論,成為新一輪媒體炒作的新料。隨后兩周,幾乎每天都有博客文章討論余秀華。央視、鳳凰衛視以及多地衛視等主流媒體都進行了報道。中商情報網、格上理財網、時光網、21世紀英語等與詩歌八桿子打不著的網站也轉也紛紛參與。新浪網首頁有關余秀華的文章,和有關趙本山的一樣多。文學又一次產生了轟動效應。余秀華走紅充分展示了博客、微博、微信等新媒體的能量!爸髁鲌蟮馈背3B湓谛〉老⒑筮,“非官方”媒體的傳播力超乎尋常!皹祟}黨”策略讓我們領略了后革命時代“眼球經濟”的運作機制。不可否認,余秀華詩歌絕對在水平線以上,也以詩歌展示了“農民”強悍的一面。但此次詩歌轟動的核心無疑是欲望化的“去睡你”。
    “工人詩歌”不斷出現在人們眼前。2月15日,北京皮村進行了一場打工詩人朗誦會,幾十位來自全國各地的工人首次“云集”在一起,朗誦自己的詩歌!拔逡弧逼陂g,工人詩人鄒彩芹、田力在央視新聞“工人詩篇”中出現。5月23日、24日《我的詩篇》草根詩會在天津大劇院小劇場舉行,引發文藝界震動。上過央視的鞍鋼工人田力在此出現。農民詩人余秀華也現場念了她的詩《你沒有看見我被遮蔽的部分》 。工人詩歌朗誦會+余秀華,絕對有歷史意味。秦曉宇、吳曉波二人是2月皮村朗誦會與5月天津朗誦會的策劃者和組織者,朗誦會是他們反映工人生活的紀錄片《我的詩篇》的組成部分。他們還擬編選近30年工人詩歌集《我的詩篇—--當代工人詩典藏》。紀錄片《我的詩篇》于6月份獲第18屆上海國際電影節最佳紀錄片獎。2月皮村朗誦會頗為獨特。朗誦現場“因為距離首都機場不遠,每隔幾分鐘,頭頂就會有飛機轟鳴而過。只能容納四十來人的空間里,孩子在跑,不時穿過舞臺!と嗽娙藗儙е髯缘泥l音朗誦自己的詩,這些詩篇有的書寫老牌國營工廠,有的出自煤礦、工地,還有很多寫的是流水車間。這也是首次充分互聯網化的詩歌朗誦會,全程通過網絡平臺直播,有很多人在電腦前真的全程看完了整場朗誦!  他們中有礦工、熨衣女工、鍋爐工、爆破工、鐵路工人、鞍鋼工人、鞋工、釀酒工……總之,“工人詩人”是他們共同的標簽。  空間、主體的雙重獨特性被媒體充分注意到了。充絨工、85后彝族吉克阿優,這樣紀錄他在羽絨服廠的生活:“好些年了,我比一片羽毛更飄蕩/從大涼山到嘉興,我在羽絨服廠填著鴨毛”。制衣廠熨燙女工鄔霞的第一首詩叫《吊帶裙》:“我手握電熨斗/集聚我所有的手溫/我要先把吊帶熨平/掛在你肩上/才不會勒疼你……”跳樓自殺的富士康工人許立志的詩在網上廣為流傳,他的《流水線上的雕塑》:“手頭的活沒人會幫我干/幸虧所在的工站賜我以/雙手如同機器/不知疲倦地,搶,搶,搶/直到手上盛開著繁華的/繭”面對這樣的詩,我們很難簡單地用所謂“純詩標準”“審美標準”來對待!霸龠^多少年我們回憶這一輪制造業崛起時真實的記錄,我們可能需要到這些工人的寫作中來尋找!弊鳛楫斖砝收b會主持人之一的吳曉波第二天要受邀參加《2015年胡潤全球富豪榜》,吳曉波說,“這恐怕是這個時代最深刻的處境! 《北京青年報》用一句“一群被砌在時代陰影里的人在天津朗誦他們的詩” 。
    不得不承認,前述媒體對“工人”、“詩歌”的呈現,抓住了這個時代的奇觀。最窮困的人最需要詩歌。新詩成為最便宜的文化消費。工人詩歌重申了“詩言志”的屬性,重申了“歌詩合為事而作”的優秀傳統。工人詩歌的浮現,是已經淡出歷史視野的“工人階級”重新“被發現”的文化表征,它僅是弱勢工人文化機體的一根指頭。正如5月天津大劇院朗誦所引起的爭議一樣,在這個被利潤、GCP綁架的時代,工人詩歌脆弱的文化表達,依然會遭遇冷落和質疑 。沒有人統計有多少工人詩人,這很可能是一個龐大的社會學課題。有人估算“目前在一線從事體力勞動的工人詩人應在萬人以上,其中以70后和80后為主力,分布在不同的工種和城市間!  據我所知,北京皮村的“工友之家”聚集了一批工人詩人,學者張慧瑜與工人付秋云一起編輯的內部交流刊物《皮村文學----工友之家文學小組作品集(2014-2015)》,收集了皮村近19位打工者的詩歌散文近百篇。這僅是工人文化的一小部分。皮村打工者還連續舉辦了三屆打工春晚,崔永元、楊錦麟做過他們的主持人。
    2015年2月,在北京召開的“草根詩人”現象與詩歌新生態研討會,對詩歌草根現象進行較為深入的討論。會議以余秀華、郭金牛、陳亮、曹利華、笨水、老井、玉珍等15位詩人為研討對象,討論了草根詩歌的意義、定位、審美評價以及對傳統文化權力的挑戰等問題。有與會專家指出,他們的作品不一定能夠成為最好的詩歌,但正是這些詩歌記錄了“我們這個時代的痕跡”,甚至可以說,“它們比一個專業詩人的作品還要重要一些”。

    “詩歌活動時代”話語權的地方化、民間化

    詩歌進入了“活動時代”。詩歌不再搞“運動”。詩歌活動的能量像火山進入活躍期。地方化、民間化是其重要趨向。網絡是詩歌最隨意、最自由、最海量的生產平臺,亂象與秩序齊飛,泥沙與珍珠同在。瀏覽一下天涯詩會等網絡社區便可領會。詩生活網、伊沙微博“新詩典”等公共網絡詩歌,余秀華式的博客詩歌,詩江湖南人、沈浩波、臧棣式的微博詩歌,“一束光詩群”“京津冀詩歌聯盟”式的微信詩歌,更是燦若星辰。這些網絡平臺,張貼詩歌,發起話題,參與爭論,醞釀活動,以成千上萬的一已之力,重構中國詩歌版圖。
    線下詩歌活動空前頻繁。各種聚會、演討、詩會、評獎層出不窮,多元文化力量活躍。詩歌領域的NGO氣質濃郁,散發的去權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