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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逝水年华
类别:小说 作者:官山渡 日期:2019/9/4 字体: 】 阅读:
编者按:这是一段奇特的经历,也许可以说是一段苦涩而无奈的经历,不管是什么经历,都在作者的心中留下过深刻印象,因为这显然是一段难以回避,而又跨越不过去的时空,所以作者给予了清晰的记录,是过往也是记忆,是青春也是历练,难以忘却。作品文笔流畅,语音风趣,随手拈来,妙语连珠。
追忆逝水年华


       
  窗外下着雨。校园里面烟霭迷濛,夜色浓重。楼下草坪上用石板铺筑又被青草淹没的那条小路,在雨夜之中已经不能看见,而被它那十一盏明亮的路灯重又连接起来。路灯光中不停下落的密集雨点清晰可见,那画面看起来神秘而深远,仿佛是在另一时空中的世界。在草坪的那边,在小路的尽头,女生宿舍楼灯火通明,宛若人间仙境。那些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学生们线条优美、宽衣解带之后暴露无余的曼妙身形,在望远镜的镜头中如在面前,如在浴中,影影绰绰,十分动人。
所谓望远镜,是我的五位新室友不远千里从山东烟台带回来的;所谓“线条优美、宽衣解带之后暴露无余的曼妙身形……”这一段色情淫秽的描述,显然落入千百年之俗套中,是他们当中的一位在熟练操作望远镜之余,就像念诗一样,情不自禁地念出来的。当时我已经安安分分地躺在自己的床铺上,随时能够入睡。他站在窗边,就像一个诗人。他优雅地回过头来对我说:“一起来看看?”我连忙向他摆手,十分真诚地对他说:“不了,不了,谢谢……”总之,总之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大三第一学期重回校园,我感觉我就要从万恶的应试教育制度之下彻底解脱出来,指日可待。我同这一制度,同时也同我自己,苦苦斗争了十五年之久,终于就要有一个了结……大约上了一个月的课,距离离校实习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辅导员突然把我叫到办公室,把一份学校通报拿给我看,她告诉我由于我前面两学年的学分没有修够,经过研究,学校决定给予我降级处分,重修大二的全部课程……
我糊里糊涂地听她传达学校的这一处分,还以为她说的是别的什么人。当我最终听明白她是在跟我讲话并且听明白这些话对我来说最终意味着什么的时候,我险些把她的办公室给砸了。这是在当时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一件事情。但在那个时候我对她只剩下厌恶与鄙视,我跟她说再见。我跟我自己说这也许是因为一个女人(当然,这不是事实);也许是因为文学(其时我已经完成原创处女诗集《印象主义》,胸怀拯救中国文学于危亡的梦想,踌躇满志);又也许是因为一直以来我都把我自己给看错了,把这个世界给看错了……然而,更为可怕的是,当时的我,认为我的人生已经到了必须做出抉择的时刻了;而最为可怕的是,当时的我,认为我是可以选择的。我问我自己应该接受学校的处分还是应该叫它见鬼去。我为自己列出了四条理由随后做出了艰难的决定:1、大学教育毫无意义。2、专科毕业证没有用处。3、我在社会上可以打工挣钱,还可以学到更多的人生知识,为将来的文学创作打下坚实的基础。4、大学三年学费我一分钱都还没有交,不如趁此机会索性……
    就这样,我收拾行李,同相处了两年的五位室友一一拥抱,说我不能和他们一起走到最后了。然后我离开学校,坐上了从成都开往江苏昆山的火车……
一个星期之后我重回校园,搬进一间还有空床位的大二学生的寝室,和他们一起去上课,和他们一起回宿舍,开始了全新的生活。新寝室里面有一位胖子室友,他和我每天下课归来总是一先一后把一支香烟递到对方面前,日日如此,令我感动。然而令我万万想不到的是,就是这位与我相敬如宾的好室友,使我的新生活再一次过不下去。他睡在我的下铺,在我的床铺底下装有一个电扇。随着夏天到来天气越来越热,他晚上睡觉整宿整宿开着电扇。他曾十分真诚地向我表示过歉意:“我太胖了,非常怕热,这样的天气如果不开电扇就根本睡不着,希望没有对你产生太大的影响……”我十分友善的对他说:“嗨,没有,没有,没事……”那天晚上凌晨两点,我依然听着他那电扇的转动声,依然失眠。我下得床来,在他的书桌上留下一张字条:你打开电扇,我就不能睡觉;你不开电扇,你就不能睡觉。你若是内疚或者我内疚,那我们两人都要睡不好了。这正所谓离之两美,合之两伤。我可以搬回原先的寝室住,你却无处可去。等到天气不那么热、你不用再开电扇的时候,我就搬回来。谢谢这段时间的照顾……随后我卷起铺盖回到了原来住的那间寝室。前室友们已经离校实习了,他们告诉我寝室钥匙还秘密地留在门框上。
    我在这间曾经生活了整整两年的寝室里一个人住了下来。它被清洁阿姨打扫得纤尘不染,只剩下床架以及与床架一体的书桌,比之于大半年前我离开的时候不啻于天堂于地狱。两盏日光灯的四根灯管还同过往一样——并不全都能亮,但它们发出了柔和而耀眼的光芒,照亮了空空荡荡的寝室中每一个角落。我在校园里面摘来一束栀子花,把它插在瓶中摆在书桌上。那是初夏时节一个细雨绵绵的夜晚,我从图书馆回到寝室,寝室里面满是栀子花的芳香。我在书桌前坐下来静静地凝视瓶中的插花,它那洁白的花瓣仿佛在灯光照耀下层层绽放。我茫然地环顾四周,四周静默无声。在那一刻我忍不住流下泪来,那是一种无法企及而当时的我几乎企及的美。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后来那个百无聊赖的炎热的星期天下午,运动与休闲系高尔夫学院的毕业实习生住了进来:他们一个个带着疑惑不解的目光站在门口,看着我赤身裸体地仰躺在床铺上——并没有做不雅的事情。
 


 
以上是我真实的故事,而连续好几个晚上我跟这五位运休系毕业生编造的谎言是:我是和他们同一届的工商系毕业生,去年冬天在成都周边一家与学校有着“长效联系机制与长期密切合作关系”的五星级酒店里开始实习。传菜洗碗,迎宾收银,各种脏活累活都做过了,所得工资却几近于无。如今实习结束返回学校参加毕业论文答辩。受尽人间至苦,依然感到前途渺茫,人生无望……他们告诉我之所以如此是由于我的实习工资的一部分发给了学校和学校的老师们,而这就是所谓“校企合作、工学结合的办校之路”。我煞有介事地告诉他们,打死我我也不相信这是真的。
我没有想到过这五个人会突然闯进来并且要和我一起生活,也没有想到过要在自我介绍之中把我之所以会来到这里的那全部经过跟他们讲得水落石出。那个经过不可谓不曲折。当他们问我我是哪一院系的毕业生时,那是一个十分有趣的时刻。我满脸真诚而又意味深长的回答道:“工商系……”由此而编造出我人生中最成功的谎言。后来他们还问到我将来有什么打算,我指着摆在书桌上的小说和诗集回答说:“我将来要当一个作家。”
刚开始我有意无意地躲着他们,生怕露出破绽。我整天整天地呆在学校图书馆里,他们整天整天地呆在学校周边的网吧里。后来他们的同学实习结束陆续返校,好几个晚上我从睡梦中惊醒,听见他们跌跌撞撞地归来,撕心裂肺地说着酒话,随后就听见他们在厕所里呕吐不止的声音……再到后来,不知怎么的,我的心中渐渐被一缕柔情与莫名的感动填满。就在这间曾经装满了我的生活而如今一切都已被抹去、对于我而言意义特殊的寝室里,我开始和他们互递香烟,展开交流,分享青春年华里的那些欢乐与痛苦。我身处于我那过往岁月残余空间的中心,我却不得不为那段如同逝水的时光编织一个虚构的故事。仿佛她就坐在我的身边,我却在向别的人半真半假地讲述她的过去,而她想想她现在同样也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她了,于是她忍不住笑。她的笑声来自遥远的地方。我听见了。
作为受到学校降级处分重修大二的工商系在读生,和他们五个实习归来的运休系毕业生住到同一间寝室里,这件事情显然是与学校宿舍管理工作的那些规章制度相冲突的,是不会被允许的。而这也是我之所以要说谎的一个原因。最终,我留了下来,我们认识了彼此。我们畅谈大学教育,谈人生轨迹,谈社会现状,谈女人,直到深夜。我编造的拙劣的谎言险些被当场戳穿。我们从两个相距甚远的世界渐渐走到一起,终于拼凑出最完整的最精彩纷呈的大学生涯。
那天晚上下着雨,他们全都留在寝室里。我们都把烟点上。随后他们给我讲起他们在西岭雪山和山东烟台高尔夫球场的实习经历:他们如何在西岭雪山上团结本校实习生同闹事的游客大打出手,不仅没被处罚反而受到公司主管的赞扬和鼓舞,因为公司作为国有大型企业,有钱,又买了保险,什么都不怕;他们如何在高尔夫球场上接受那些亿万富豪的巨额小费,吓得连手都不敢伸出去;又如何在山东烟台吃腻了便宜得让人意外的各种高档水果,那里有很多韩国人,为维持生计而干着各种各样有趣的行当……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我听完后直呼精彩,直呼过瘾,直叹相形之下,我们工商系的实习生简直就是去给人家当牛做马,还当真不求回报,这个社会他妈的……如是云云。
他们当中有一个来自巴中的学生,他不仅身材结实,而且能说会道,聪明过人,我对他颇有好感。他在给我讲完他们高尔夫学院的女学生在实习过程中或者不幸遭遇或者故意为之的各种各样赤裸裸的钱色交易之后,大骂社会纲常崩毁,道德败坏,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随后他一巴掌拍在床板子上,仰望着他上铺的床底板子,长叹道:他妈的,我读完大学我连女人的手都没有拉过,遗憾!
他这真情流露,几乎带着哭腔的一叹倒是把我的心也着实刺痛。我连忙劝慰道我们工商系的女人都他妈是木头做的,她们将来都要去拨弄木头算盘。没想到他们这帮混蛋,十分淫荡地帮忙作出判断:她们身上没有地方能够进去。我说我也没有拉过她们的手,但是我认为就算拉了她们的手也是冷冰冰的,得不到温暖。相形之下,我比他们要凄惨多了,绝望多了……如是云云。
那个独立窗边的混蛋,手拿望远镜,不知道的人看来他就像正在观察远方战场、身经百战功勋卓著的将军,殊不知他正在偷窥一整棟楼脱光衣服的无辜女学生。他放下高举在眼前的望远镜,作别他那赏心悦目的美人世界,转过身来加入了我们严肃而正经的论坛。然而,听他一席话,方知其堕落猥亵至此却是大有原因的。他说我们中国的教育只注重技术与知识,完全不触及人类欲望与情感,与人性之发展背道而驰。中国大学就是一个个养鸡场,招天下英才而毁灭之;他说他们的高尔夫之路才刚刚开始却随着大学毕业而被宣告彻底终结,他们在高尔夫球场上三年来的努力以及他们父母辛苦挣来的昂贵学费钱就将付诸东流变得毫无意义,这是一个巨大的谎言,一个巨大的骗局;他说他们如今徒留下一身力气,在这个拼爹的年代里无法施展拳脚,只能去廉价出卖自己的力气。我说我连一身力气也没有,而今还不知道该拿自己的什么来出卖。于是他们这帮混蛋自然又拿我究竟该拿什么东西来出卖这一问题大作文章。
他们问我我在成都哪一家酒店实习,又问为什么只见我一个人回来参加论文答辩。这两个问题几乎把我的谎言全盘推翻。我说我在海伦酒店(天知道这家酒店是否存在又位于何方)实习,就在二环路边上。我说工商系1:10的男女学生比例严重失调令人担忧,而我所在的班级里我是唯一的男生,然而尽管如此,我读完大学我连女人的手都没有拉过,可想而知……如是云云。
天真如我,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同班六人一起住这间寝室,其中一人家住成都,距离学校不远,于是就没有来。他们始终也没有弄明白我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那里。但是他们也没有就这个问题过分纠缠,也许他们认为我正是为填补那位同学的空缺而来的。然而无论如何,戏还得演下去。他们告诉我他们在成都找到了一份游泳池救生员的工作,再过两天就要去上班。我心想再过不久大二的课程就将结束,考试结束后我就要回家。自此一别,很有可能今生今世再也不会同他们见面。我把香烟摸出来给他们每人递上一支,我说值此毕业之际,作为工商系的毕业生,能和他们住到同一间寝室,分享各自实习生活中的辛酸与快乐,畅谈到深夜,这实在是难得的缘分,且行且珍惜……如是云云。
    我原本应该是跟他们一样只等论文答辩结束就能顺利拿到毕业证的应届毕业生,就像他们认为的那样。但我现在是受到处分重读大二、和寝室室友搞不好关系逃来这里的处境尴尬的在读大学生。这是现实。但是,我当然可以认为这是我那愚蠢的人类同胞——大学教师、寝室室友以及家中父母,以及由他们构成的整个社会,出于种种目的而强加在我身上的现实,而否认其真实性。我当然更愿意相信我已经是一个成就斐然的天才诗人,我完成的三十二首诗歌,集结为《印象主义》,已经在小范围内得到好评,也许在不久的一天就会得到更为广泛的肯定,也许我最终将会以全新的风格为中国诗歌带来一场革命……这同样也是现实。但是,两种现实,我如何去判断它们何者为真,何者为假?或者两者同真,两者同假?这就是在那个时候的我,根本不能解决的难题。这也是在那个时候,任何旁人都不能帮助我解决的难题。也许要在经历过人生中更为漫长的一个阶段之后,我才能得到答案。
一年以后,我作为工商系毕业生结束实习返回校园参加毕业论文答辩。我和往日的同学一起,在同样被打扫得纤尘不染、空空荡荡的宿舍寝室里住过几天。我没有看见一个闪烁其辞、讲不清楚自己来历的男人:他赤身裸体地仰躺着,一张未老先衰的脸静如止水,历经沧桑……

   
我的人生被动而彷徨,身不由己。当那五个与我同龄的陌生青年在一个特殊的时间段,在一个特殊的处境中,突然地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又突然地离去,我才甘心情愿把它视作是命运的安排。我可以把我那荒唐而可笑的梦想大胆说出来,我却不能把我那荒唐然而真实的人生经历跟他们讲清楚。我知道,那段经历,以及后来我与他们的相遇,会是我将来再作自我介绍之时,同样也会省略掉的段落。但是,在我的心中,它才是无比真实、无比珍贵的,以至于我总是想要用文字把它完完整整地还原出来保存下去。但是,每当这时,我就会悲哀地发现我手中的笔对此完全无能为力。随着岁月的流逝,它渐渐变得模糊。每每忆起,我都会感到一种深深的失落。
我希望此生还能有机会和他们见面,那时候的我们都不再那样懦弱,不再那样彷徨,我可以跟他们解释清楚我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印象主义》的作者,我是当代中国最具潜力最有前途的印象主义青年艺术家。其余一切的一切由于篇幅所限不再赘述。在这条文学艺术之路上我本就应该走在所有人的前面,没有怨言,不惧艰险,一往无前。人生是短促而痛苦的,唯有凝固的艺术,能够进入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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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官山渡 发表作品:20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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